在安阳殷墟博物馆，妇好墓复原现场总是吸引着无数游客驻足。那深达 7.5 米的墓坑，那分层摆放的随葬品复原场景，让人遥想 3000 年前的商代往事。但你是否也曾好奇，这座 1976 年震惊世界的考古发现中，真正的妇好墓玉器到底是什么模样？为什么一位商代女性墓中会出土多达755 件玉器？

1976年妇好墓发掘现场

未被盗扰的宝藏

1976年春，考古工作者在殷墟小屯村西北进行钻探时，一铲下去，带出了鲜红的漆皮。随着发掘深入，一座保存完好的商代王室大墓重见天日。这是殷墟考古史上第一座未被扰动的商王室墓葬，其学术价值不言而喻。

墓中出土随葬品1928件，其中包括青铜器468件、玉器755件、宝石器47件等多件其他器物。更为珍贵的是，755件玉器的数量，创下了商代墓葬玉器出土之最。

根据青铜器上的铭文，学者们确认墓主人是商王武丁的配偶 ——“妇好”。这位生活在公元前13世纪末至公元前12世纪初的女性，以其特殊的身份，为我们留下了研究商代玉器最完整的实物资料。

玉器长什么样？

妇好墓出土的玉器，按照功能可分为礼器、仪仗、工具、用具、装饰品、艺术品和杂器七大类，品类之丰富，雕琢之精湛，令人叹为观止。

礼器是最能体现妇好尊贵身份的玉器。墓中出土了大琮、组琮、圭、璧、环、璜、玦以及玉簋、玉盘等，品类齐全，制作规整。这些用于祭祀和礼仪活动的玉器，承载着沟通天地、祭祀祖先的神圣使命。

玉钏（箍戴于手腕或臂上的钏和钏形器）

仪仗类玉器格外引人注目。玉戈、玉矛、玉戚、玉钺、玉大刀等，形状仿照青铜兵器，但大多数薄如纸、脆如玻璃， 毫无使用痕迹。一件长约20厘米的朱书玉戈，戈面用毛笔书写着7个朱红色大字，据考证可能是商王讨伐叛乱部落获胜后的纪功之作，既是一级珍品，也是研究古代书法的宝贵资料。还有一些小巧的玉戈，可能是供把玩的赏品。

工具类玉器包括手工业工具和农业工具，如玉刀、玉凿、玉铲等。特别有趣的是那些小刻刀，往往利用玉制小动物（如鹦鹉、鱼、壁虎）的尾部制成，刃部锋利，既可作雕刻器，又是一件精巧的装饰品。

龙纹玉刀

用具类玉器则展现了商代上层社会的日常生活。玉梳、玉耳勺、玉匕、玉觿（xī) ,还有一套研磨颜料的玉臼和玉杵，臼窝内光滑晶莹，残留着朱砂痕迹，显然曾被长期使用。这些细节让我们仿佛看到妇好生前理妆、研朱的场景。

在所有玉器中，装饰品数量最多，种类最复杂。有头部的玉笄， 腕臂上的玉钏，颈项的串珠，衣服上的坠饰。它们大多雕成动物形象——虎、熊、鹿、牛、马、猴、兔、鹰、鹦鹉、鱼、蛙、蝉、螳螂……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，代表了商代工艺美术的最高成就。

艺术品虽数量不多，却件件精美。圆雕的玉龙、玉虎、怪鸟，琢制细致，观赏价值极高。其中一件玉龙，墨绿色玉质，蟠曲如环，背上雕有齿状脊饰，是商代玉龙的典型代表。

玉鹦鹉

最珍贵的当属杂器中的一件玉韘（shè) 。韘，后世称为扳指，是射箭时套在拇指上钩弓拉弦的用具。妇好墓出土的这件玉韘呈深绿色，下平上斜，中有圆孔，恰好套入成人拇指。背面有一道浅凹槽用以纳入弓弦，表面刻有精美的兽面纹，一对小圆孔可以穿绳系于手腕。这是我国考古发现最早的扳指实物，将扳指的历史推前到了商代。

玉韘

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玉器？

要解答这个问题，必须先了解妇好其人。

商王武丁有三位法定配偶，妇好是其中之一。但她绝不仅仅是王后那么简单。甲骨文中关于妇好的记载有200多条，记录了她作为祭司主持祭祀，作为将领率军征战的特殊身份。

妇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。她曾为武丁征集兵员，一次征兵就达13000人，这是甲骨文记载中征兵人数最多的一次。她还多次亲自率兵出征，征讨土方、鬼方、虎方、夷方、羌方等部落。在那个“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”的时代，妇好同时掌握了祭祀与征伐两大权力，地位之尊崇，前所未有。

妇好还拥有自己的封地，经常向商王纳贡。她在封地与王都之间往来奔走，为前线输送兵员和物资，保障了武丁连年征战的军事需要。正是这种特殊的政治军事地位，让她能够积累如此丰富的玉器珍藏。

妇好去世后，武丁极为悲痛，没有将她葬入王陵区，而是葬在自己处理朝政的宫殿宗庙区，并在墓上修建了一座享堂，以便随时祭祀。将755件玉器随葬，既是武丁对爱妻的深切悼念，也是对这位为商王朝立下赫赫功勋的女性的最高礼遇。

还有一个技术性原因：妇好墓深埋地下7.5米，从未被盗扰，才使这批玉器完好保存至今。殷墟王陵区的大型墓葬几乎都被盗掘一空，反倒是这座中等规模的王室墓，因为不显山不露水而逃过了劫难。

玉料的来源之谜

妇好墓玉器的另一大谜团是玉料产地。经科学鉴定，这批玉器以软玉为主，青玉居多，白玉稀少。其主要来源，竟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新疆和田。这是目前所知新疆玉输入中原最早的确切证据，说明至少在商王武丁时期，一条横贯东西的“玉石之路”已经开通。

除了和田玉，还有少量玉器使用南阳独山玉、辽宁岫岩玉以及硅质板岩、大理岩等制作。多源头的玉料构成，显示了商王朝通过纳贡、贸易、征伐等方式汇集四方珍宝的国力。

穿越3000年的凝视

今天，当我们站在博物馆的展柜前，隔着玻璃凝视那些穿越3000年的玉器 —— 昂首欲腾的玉龙，温驯的玉象，神秘的玉人，静卧的玉虎，欲飞的玉凤。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矿物，而是一个时代的折射，一段传奇的碎片。

殷墟玉器如同一面镜子，映射了商代玉器工艺的灿烂光芒。它不仅是研究我国玉器史、艺术史的重要实物，也是了解商代礼制、社会生活、工艺水平的珍贵资料。而妇好墓里的 755 件玉器，更因它们主人的特殊身份，成为商代玉器中最闪亮的一颗明珠。

下次再去殷墟博物馆，当你站在妇好墓复原现场时，不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：就在这地下深处，曾沉睡了3000年的玉龙、玉凤、玉人，正等着有一天重见天日，向世人诉说那位传奇女性的故事。

本文作者    古 方

长期从事中国古代玉器研究与鉴赏，现任中国文化艺术发展促进会收藏文化专业委员会主任。专著有《中国出土玉器全集》《中国传世玉器全集》《天地之灵——中国古玉漫谈》《中国古代文物典玉器》 《冰清玉洁》《中国古玉器图典》《古玉之美》《盛世玉润》《古方讲古玉》《玉器时代》《亘古温润》 《海派玉雕大师精品集》《中国民间藏玉精品集》等。

文章来源/《珠宝时尚》2026年第2期

图片来源/古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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