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北海公园团城

在北京北海公园团城内，一座玲珑的八角石亭静静矗立，亭中陈设着一件硕大无朋的玉瓮。它厚重古朴，气势雄伟，每一位到访者都不禁驻足端详。这便是中国琢玉工艺史上举足轻重的重器 —— 渎山大玉海。

庞然玉瓮，满壁惊涛

渎山大玉海，又称黑玉酒瓮，是中国现存最早、体积最大的元代巨型玉雕。玉瓮玉质青白中夹杂墨色，属于杂色墨玉，远观幽深沉郁，近看斑驳变幻。器物高 70 厘米，口径在 135 厘米至 182 厘米之间，最大周长近 5 米（493 厘米），膛深 55 厘米，总重达 3500 千克。瓮体呈椭圆形，内膛中空，光素无纹，仅在膛内壁刻有清代乾隆皇帝所作的三首七言诗及注释。

渎山大玉海

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，是瓮体外壁的浮雕装饰。工匠以惊人的想象力，在玉瓮周身刻画出波涛汹涌的大海，以及沉浮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各种海兽 —— 海龙、海马、海猪、海鹿、海犀、海螺等，形态各异，栩栩如生。有的昂首腾跃，有的潜身入水，有的回眸张望，动感十足。动物的身形、毛发、胡须、鳞甲及翅膀以阴阳交错的线条精细表现，或凸起如生，或凹陷如刻；海的激流、漩涡和波涛则以变幻无穷的纹样层层铺展，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海潮拍岸之声。这种将浮雕与线刻相结合的手法，继承了中国琢玉“量材取料”“因材施艺”的传统，又在俏色运用上别具匠心，玉料中的黑白斑纹被巧妙化为浪花与兽身的明暗过渡，浑然天成。

玉料中的黑白斑纹被巧妙化为浪花与兽身的明暗过渡

“渎山大玉海 ”之名何来

“大玉海”三字，既形容器体之巨 —— 乾隆皇帝御诗称其“可贮酒三十石”，又暗合外壁满雕海景的意象，更寓有“海量”“海德”的深意。至于“渎山”，乾隆皇帝在诗中自注认为是指放置这件玉瓮的北海琼华岛。这一解释虽然后世学者略有争议，但已成为最通行的说法。无论如何，这个名称本身就承载着元人对大海般恢弘气魄的向往。

乾隆皇帝在诗中自注认为是“渎山”指放置这件玉瓮的北海琼华岛

从元宫御宴到庙堂腌菜

据《元史 · 世祖本纪》记载，渎山大玉海制成于至元二年十二月，即公元 1265 年，距今已有 700 余年。彼时，元世祖忽必烈已定都大都（今北京）， 以金代留下的琼华岛为中心营建宫苑，将岛改名万岁山，并在山顶的广寒殿中举行盛大宴飨。这件巨大的玉瓮正是为广寒殿而作，用以盛酒，供君臣畅饮。可以想见，当年忽必烈与功臣们围着这绝世酒瓮豪饮时，是何等气派。

广寒殿本是金代建筑，入元后仍继续使用。此后的近 200 年间，玉瓮一直安放于此。直到公元 1368 年，明朝大将徐达攻占北京，元顺帝仓皇北逃，玉瓮遂归属明王室，仍留在广寒殿中。然而，明末清初的战火改变了它的命运，广寒殿遭火灾焚毁，大玉海也未能幸免。如今细看玉瓮质地，仍能发现多处对穿裂纹和发“磁性”的区域，正是当年烈火高温灼烤留下的痕迹。

清顺治六年（1649 年），清廷在广寒殿废墟上修建了白塔，此时大玉海已不知去向。它流落到了哪里？原来，在紫禁城西华门外的真武庙中，道士们发现了一件外观粗糙、似石非石的大瓮，正好用来腌菜，便将其拉回庙中。由于经过火烧，玉海表面失去了玉的温润光泽，变得黯哑粗糙，加之它长期深藏禁宫，世人多不知其来历。在兵荒马乱的年代，这件国宝竟在民间充当菜瓮近一个世纪，日日与咸菜为伴，令人唏嘘。

北京北海公园团城“玉瓮亭”

乾隆皇帝“千金赎宝 ”

直到乾隆十年（1745 年），渎山大玉海才被重新发现。一说乾隆皇帝微服出访时在西华门外真武庙偶然见到，精通玉器的他一眼便认出此物不凡；另一说则是官员三和发现后献入宫廷。无论如何，乾隆皇帝得知后立即下令以千金赎回，并郑重安置于团城承光殿内。四年后（1749 年），他又命人在承光殿前修建一座专用亭阁，为玉瓮配以汉白玉雕花石座，陈设其中，这便是我们今天在团城看到的“玉瓮亭”。不仅如此，乾隆皇帝还让内廷翰林等 40 余人各赋诗一首，镌刻于亭柱之上，以志其盛。如今亭柱上的诗刻依然清晰可辨，成为玉瓮流传历程的又一层文化印记。

四度修复，新旧并存

大玉海被发现时，因火灾、风化和腌菜汁液侵蚀，已受损严重。酷爱古物的乾隆皇帝极为重视，屡次下旨对其加工修饰。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及乾隆御诗记载，仅在乾隆朝，玉海就经历过至少四次修复和琢磨。修复时，匠人对部分海浪纹、兽首进行了重新打磨和细刻，也根据乾隆的要求调整了某些纹饰的尊卑秩序。正因如此，今天我们所见的玉海，虽整体保留了元代大气磅礴的艺术风格，但局部细节已融入清代匠人的工艺痕迹，与元代原貌不尽相同。这种新旧并存的状况，恰为后人留下了两代琢玉技艺的对话。

划时代的玉雕丰碑

元代是蒙古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，其工艺技术起初相对落后。但在入主中原后，蒙元统治者迅速吸收了高度发达的汉文化。渎山大玉海正是这一历史交融的产物 —— 它在北京制作，工匠多为金代遗留下来的玉作高手，整体造型具有鲜明的中国传统艺术风范，同时也不乏蒙古民族粗犷豪放的气质。

更令人瞩目的是，在此之前，中国玉器史上从未出现过如此体量的圆雕玉器。渎山大玉海不仅是现今存世最早、形体最大的传世玉器，更标志着元代琢玉工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，在中国玉雕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。2012 年，《国家人文历史》独家邀请多位考古文博专家将其列为中国九大“镇国之宝”中的玉器之首，足见其分量。

如今，当我们站在玉瓮亭前，透过玻璃凝视那斑驳的瓮体，700 年沧桑扑面而来 —— 它曾盛满美酒见证蒙元盛世，也曾沦落庙宇腌制咸菜；它曾被烈火灼伤，又被帝王珍重修复。一件玉器，几度沉浮，正是一部微缩的王朝兴替史，也是一曲属于中华玉雕的不朽长歌。

注：九大“镇国之宝”分别为金银器太阳神鸟金饰、青铜器西周利簋、石刻壁画秦石鼓文、文献书简《孙子兵法》竹简、书法《平复帖》、绘画《五牛图》、工艺品真珠舍利宝幢、陶瓷定窑孩儿枕、玉器渎山大玉海。

古 方

长期从事中国古代玉器研究与鉴赏，现任中国文化艺术发展促进会收藏文化专业委员会主任。专著有《中国出土玉器全集》《中国传世玉器全集》《天地之灵 —— 中国古玉漫谈》《中国古代文物典玉器》 《冰清玉洁》《中国古玉器图典》《古玉之美》《盛世玉润》《古方讲古玉》《玉器时代》《亘古温润》 《海派玉雕大师精品集》《中国民间藏玉精品集》等。

文章来源/《珠宝时尚》2026年第4期

图片来源/古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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