柿蒂纹（花瓣网）

2026 年夏天，一场商标官司让一朵“四瓣花”成为话题。法国奢侈品牌路易威登与中国新茶饮 品牌茉莉奶白对簿公堂，争议的核心是一枚四叶花卉图形。网友翻出汉代铜镜、唐代织锦上的纹样，逐一比对——那朵被法庭认定的“四叶花”，其视觉源头，指向了中国古老的“柿蒂纹”。

官司的输赢自有法律裁断。真正值得追问的，是那朵在华夏大地上绽放了数千年的四瓣花，究竟从哪里来，又往哪里去？

柿蒂纹的身份转变

柿蒂纹，顾名思义，是形状像柿子顶部四瓣花蒂的纹样。它的典型形态是四瓣对称，每一瓣花蒂呈“一尖两弯”之势 —— 花蒂中心向外凸起一个尖，两边弯曲后内凹，四瓣两两相连，从中心向四方均匀伸展，整体呈十字结构。

柿蒂纹的名称，最早见于唐代。白居易在《杭州春望》中写下“红袖织绫夸柿蒂”，自注“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也”。但唐代以前并无“柿蒂纹”一说，战国两汉时期的人们并不这么叫它。北京大学教授李零根据战国铭文镜上的八字铭文“方华蔓长，名此曰昌”，认为它应正名为“方花纹”—— 标志四方的花；日本学者多称“四叶纹”。名字虽多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纹样：一朵从远古走来的四瓣花。

它的历史，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悠久。文物学家孙机、美术考古学家张朋川认为，新石器时代河姆渡文化的陶器上已出现类似的四瓣纹，在商周青铜器上亦有踪迹，但真正走向成熟，是在战国至两汉时期。

汉代大量使用四瓣花的纹样，多见于铜镜背面的镜钮周围，四瓣花向四方伸展。西汉早期，形态简洁；中后期，曲线渐丰，出现了六出、八出的变体；到了东汉，则在铜镜上的面积变大，结构更加复杂。它不仅是装饰，更是汉代人宇宙观的视觉化表达。

西汉玉粉盒，盒盖上饰有柿蒂纹

隋唐时期，柿蒂纹的四瓣结构被吸纳进一种新的纹样体系 —— 宝相花。它融合了莲花、牡丹等多种花卉特征，成为一种理想化的装饰图案。与此同时，柿蒂纹从铜镜走向了织物。前述白居易的诗句，便记录了当地绫锦之上流行的柿蒂纹，正是这一转型的见证。

宋元时期，青花瓷的肩部也有大量柿蒂纹纹样。宋元以后，柿蒂纹从庙堂走入民间，出现在建筑、瓷器、织锦上。

元代青花云龙纹梅瓶，其梅瓶肩部使用了柿蒂纹纹样（笔者拍摄于故宫博物院陶瓷馆）

五代 / 北宋初定窑沥粉堆花“官”字款方盘内底中心浅浮雕饰柿蒂纹（佳士得提供）

明清时期，柿蒂纹演化为一种固定的装饰框架“柿蒂窠”，出现在袍服的前胸、后背和两肩，成为兼具等级标识与吉祥祝福双重功能的装饰元素。在等级森严的清代，柿蒂窠是皇权与身份的彰显，常出现在皇帝的朝袍、龙袍上，以圆领为中心，向前胸、后背和两肩四个方向铺展，形成一个尊贵的菱形框架。在这个菱形的框架里，填满的是代表最高权力的龙、蟒、斗牛等纹样。锦衣卫的飞鱼服、蟒服，以及清代皇室的朝服、吉服，皆以此为装饰框架。柿蒂纹也由此完成了从“天穹之花”到“权力之徽”的身份转变。

柿蒂纹的三重文化密码

柿蒂纹穿越数千年而长盛不衰，靠的不是运气，而是它身上有着三重文化密码。

第一重，是四方五行的宇宙观。四瓣指向东南西北，中心代表中央。四瓣加中心，恰好构成“五行”的模式 —— 金木水火土，对应四方与中央。西汉“中国大宁”铜镜上，柿蒂纹钮座与“圣人之作镜兮，取气于五行”的铭文相互印证。四瓣纹不只是一朵花，它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。

第二重，是事事如意的吉祥观。“柿”谐音“事”，柿蒂纹因此被赋予了“事事如意”“事事平安”的美好祈愿。柿子加苹果，代表“事事平安”；柿子加橘子，寓意“万事大吉”。在漫长的使用中，它从宇宙符号变成了吉祥符号 —— 从星空落到了人间。

第三重，是坚固持久的生命观。唐代笔记小说集《酉阳杂俎》记载“木中根固，柿为最”，柿树根深蒂固、长寿耐久，因此柿蒂纹也被赋予坚固、持久的寓意，象征家族绵延、人丁兴旺。

一花三意，战国两汉人看到的是宇宙，唐宋人看到的是华美，明清人看到的是吉祥。同一个图形，承载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世界观与生活理想。

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西汉“中国大宁”瑞兽博局纹鎏金铜镜，其钮座为柿蒂纹

柿蒂纹的创新演绎

今天，柿蒂纹并未沉睡在博物馆的展柜里。

在服装领域，衣曳东方（YEAREAST）品牌在2025 年高级时装发布中，采用柿蒂纹镂空刺绣，结合真丝西丽纱，使柿蒂纹焕发经典雅致。ZIFEI WANG（王紫菲同名设计师品牌）以手绘、刷染及刺绣的时装亮相中国国际时装周，直接在面料上融入了现代手法演绎的柿蒂纹，展现出一种新的生命力。

中国时装品牌衣曳东方（YEAREAST）在时装设计中使用了柿蒂纹

中国内地歌手黄子弘凡在巡回演唱会上，身穿ZIFEI WANG品牌饰有柿蒂纹的服装登台演出

ZIFEI WANG（王紫菲同名设计师品牌）在面料上融入现代手法演绎的柿蒂纹

在珠宝设计中，菜百首饰推出“百事如意”系列产品，以百事如意纹为核心视觉符号，柿蒂纹和谐饱满，如意纹典雅大气，融合东方雅致气韵与现代简约审美；星光达珠宝打造的“四时繁花”轻古法系列，以柿蒂纹为底，诠释中国纹样的中式浪漫；各执一瓷品牌的瓷绣系列，首次将非遗补绣和古瓷碎片相融合，在经典柿蒂纹中汲取灵感，打造刚柔并济之美的人文珠宝。

除此以外，柿蒂纹还经常出现在家居、瓷器等文创产品中。南越王博物院文创提取西汉玉盒柿蒂纹的吉祥寓意，融入香囊、手帐等日常用品；南京云锦研究所跨界联名冰品，将柿蒂纹运用在“朱柿锦”联名产品上。

星光达珠宝 “四时繁花”轻古法系列柿蒂纹吊坠

柿蒂纹与如意纹结合的百事如意纹（菜百首饰）

菜百首饰 “百事如意 ”系列柿蒂纹、如意纹吊坠、戒指

守纹样源头 续东方文脉

守着千年的源头，听着汉唐的涛声，我们也应从这河里取一瓢水，放一放，沉一沉，等岁月给它添上颜色，等故事给它染上香气。
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传统手工艺传承与创新教席首席主持、暨南大学文化遗产创意产业研究院院长陈平曾说：“柿蒂纹作为中国传统纹样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不会因为某一家企业注册了某个具体图形商标，就意味着整个柿蒂纹只能由某一个品牌使用。”她同时呼吁，公众应借由这起案件，把目光重新投向中国丰富的传统纹样体系，真正了解它们的历史、审美和文化价值。

那朵从远古走来的四瓣花，依然在铜镜的拓片里、在织锦的经纬间、在设计师的稿纸上，静静地绽放。它不是图纸，是图腾；不是设计，是记载。守住源头活水，摸清千年家底，坚持守正创新，终能让流淌千年的东方文脉，酿出独属于新时代中国的风雅味道。

各执一瓷 瓷绣系列柿蒂纹首饰

文章来源/《珠宝时尚》2026年第5期

作者/李萍 崔岩

图片来源/除特殊标注外，由作者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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